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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大结局 正文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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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纪少瑜和时九柔出发去罗州圣清山之前的最后一件事, 就是见尤袁稻。不等他们两个去,尤袁稻已经自行前来拜访了。

    时九柔和尤袁稻实际上只相处了短短十天,再见到尤袁稻的时候,时九柔恍惚了一下。

    “没想到尤老前辈会继续留在苍流大陆上。”

    尤袁稻叹了口气, 也道:“我与时姑娘不同, 时姑娘可以孤身一人归隐田园, 而我背后终究是有整个尤氏一族在孤岛上。”

    纪少瑜道:“尤前辈此次带回了岛上的人,打算如何安置?”

    “不错, 此番带了三十五人来,岛上人烟稀少,却还有两百余人, 待从长计议。”尤袁稻摇头道,“海上孤岛虽好, 但我们尤氏一族当年也是被迫潜入海岛避世, 人么, 哪有不向往陆地上的生活。”

    “当年是我纪家将尤氏一族送去海岛, 如今也理应接过来。尤前辈这次带来的多为长老团中的高手吧,这样, 就在此次破城的姜梁郡中划一坊道居住, 等我们这次去圣清山联系到老国师之后,再请求海族帮助, 将其余的人用避水舟载来。”纪少瑜道。

    “那自然是很好。”尤袁稻毕竟是土系的幻术师,他这次能带三十五人平安归来, 已经很不易了。

    “对了, 瑜公子、时姑娘。我听闻你们要前去圣清山是为了探查凌渡海背后的秘密,我想这次我从海岛上寻到的一些古物,或许对你有帮助。”

    时九柔和纪少瑜闻言都双目一亮。

    只见尤袁稻从自己的随身的百珍袋中取出一册厚重的皮质古卷, 那古卷的封皮早已斑驳,但其上镌刻的铭文却历久弥新,闪闪泛光。

    “当年我尤氏先祖土老翁因古妖魔王的疯狂报复,使我族人被迫迁移海岛,先祖走的匆忙,许多事物都不能带去,但海岛上孤绝人烟,先祖晚年的随身物品都随之烧毁,唯独在宝阁中留下了这一本古物,我大致翻阅了一遍,似乎是一本札记,只是我看不懂,上面的字不是苍流文字,也不是海岛上的变体。”

    尤袁稻将古卷翻开,摇了摇头,又合上递给纪少瑜。

    “我想,先祖土老翁唯独留下了这最后一卷书,应有极为重要的东西。”

    纪少瑜将古卷摊开在桌案上,他从头到尾扫了一遍,“的确如你所言,这上面的文字我也一字不识。”

    “也不是海族的古老文字。”时九柔摇头。

    几人沉默片刻。

    时九柔说:“尤氏一族受昭曦神君庇佑,那么,你的血或是鹤印会有用吗?”

    “我试试。”

    纪少瑜说罢,取出鹤印,又划开指尖取出鲜血,将鲜血滴入鹤印,血珠从鹤印上滚落,竟像被什么巨大的吸引力吸入了古卷的铭文之中。

    “快看——变了!”

    铭文吸饱了鲜血,闪烁的光逐渐褪去,与此同时,古卷的文字逐渐变化为纪少瑜可以看懂的文字。

    纪少瑜坐在书桌前开始仔细阅读土老翁的札记,愈看愈觉得心惊,两道长眉不知觉间拧起,他翻至一半,却忽然停下了手。

    时九柔看那字是变了,变得更加模糊了,尤袁稻似乎也并不能看清楚上面写的是什么。

    时九柔见纪少瑜这样的反应,心中的好奇更加强烈,她凑上去,急急问道:“怎么样?”

    纪少瑜不言不语,又划破手指,使更多的鲜血流入古卷的铭文之上。

    但,再无变化。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对时九柔鹤尤袁稻摇头道:“以我的血只能看半部,剩下一半就不是我可以看的了。只怕,还有别的方法,请尤老前辈再想一想。”

    时九柔见他脸色苍白,用袖子去轻轻擦拭纪少瑜额头沁出的汗珠,轻声问:“怎么?古卷中都记载了什么,让你这么紧张。”

    “这的确是土老翁尤缳植的札记,准确来说,应该是一些日常记录。”纪少瑜握住时九柔的手,“也的确是一段令人惊心的历史。”

    尤袁稻沉眸道:“尤氏一族的长老团中传言的古训中曾说‘天降灾,野火灭,雷声起时,命运将至。’若火指的真的是你,那么雷与命运又指的是什么呢?”

    “雷是先帝时的古怪的天雷大作,而命运,指的是天师派!”纪少瑜亦是缓缓道,“天师派不属于五行之中,不归于金木水火土,独立世间,至强至弱,强者可预言命运,难道后半卷札记中是天师派曾预言于土老翁前辈的命运?”

    “那么,如此一来,后半部只能到圣清山去,找老国师试试看了。”

    纪少瑜起身,双手相握,向尤袁稻行了一个郑重的礼,“多谢前辈信任,定不负前辈,尤氏一族,由我及我后世代代守护,若违誓言,必受其诛。”

    尤袁稻看见一道红光落在他的腕上,那是纪少瑜发的血誓,苍流大陆上,凡违誓,必应验。

    “多谢主君。”

    ……

    “主君,我可否知道,先祖这前半卷札记究竟说了什么?”尤袁稻问。

    “自然。”纪少瑜眸光深重,“在尤前辈所知道的千年前创国时代,应当与我自幼被教导的一致,是以昭曦神君为首的金木水火土五位义士,这里先不提土老翁被正史抹去了痕迹,总之是他们五人,再加一位天师老祖,共同对抗半神血脉的妖魔之主缳焱。”

    “确是如此。”尤袁稻与时九柔都等他继续说下去。

    “大战之后,古妖魔王的尸首被埋在了圣清山,土老翁亦说昭曦神君必然也会埋入圣清山,我们原先都相信圣清山是因为拥有了昭赟王朝的龙脉,才需要天师老祖镇压,同时一并镇压了古妖魔王的尸骨。但,土老翁前辈的札记中却说,圣清山根本没有所谓龙脉。而世间,也从来不存在什么龙脉。”

    纪少瑜的话很有分量,时九柔却并没有被这惊住,反而笑了,“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纪少瑜反问。

    “其实你们都在大雾之中,所以看不见。”时九柔道:“我一直想不明白一件事,既然千年前的创国时代昭曦神君领导了与妖魔王的战争,那么为什么苍流还会分成三个国家?分明当年的谷沧氏与有臣氏都是昭曦神君的臣子才对。难道不应该创立一个完整的国家?”

    时九柔又问:“你们谁听过荥瀚国和高玄之国有什么神山,或是龙脉?”

    “柔柔说的,的确没有。”

    “那么为什么会创立三个国家,而为什么除了土老翁以外的四人有两人选择追随昭曦神君在昭赟王朝,而有臣氏和谷沧氏却自己建国。唯一的解释可能是……”

    “他们五人并不像史书上记载兄弟情深,古妖魔王死之后,五人发生了一些矛盾导致有臣氏和谷沧氏的分裂。”

    纪少瑜举起札记,道:“土老翁说他们的发家之地在圣清山,昔年他们兄弟结盟的时候,曾纷纷立誓道死后要一齐葬入圣清山。

    所以所谓守护昭赟王朝的龙脉大抵是个幌子,其实那里是昭曦神君的实际埋骨地,或许他们将古妖魔王的尸骨埋在那里,是为了让加上土老翁的六位义士的尸骨使古妖魔王永世不得翻身。”

    “原来如此。”尤袁稻骤然道。

    时九柔察觉语气中细微之处,反问:“原来如此?”

    “先祖的尸骨上少了两节指骨。大抵也在圣清山。”

    纪少瑜看向时九柔,“柔柔,你之前与我对弈时所猜测的,看来是对的。”

    “那么莘水将军、天师老祖甚至谷沧氏和有臣氏的尸骨也埋在圣清山下?所以三个人族国家的创国君主的陵墓都是疑冢!”

    时九柔顺着去推测,复又感慨道:“若让荥瀚国与高玄之国的百姓得知,不知该是什么养的申请了。”

    “不过,土老翁还提及了圣清山下有一座巨大的灵矿,灵矿上有宫殿,他们曾经就在圣清山底的宫殿一同商议谋划。除此以外,他也说谷沧氏有一位孪生兄弟,土老翁札记中对那位谷沧氏的孪生兄弟十分怀念。”纪少瑜道,“这座地下宫殿怕是连老国师都不曾知道。”

    “呼,圣清山,还是圣清山……小瑜,我们即刻出发吧。”

    时九柔心中有一个诡异的猜想。

    纪少瑜点头,面向南方圣清山的方向,思绪良多。

    ··········

    纪少瑜和时九柔两人在去圣清山之前服用了足够多的灵泉,时九柔在灵泉与纪少瑜的护佑之下,成为了这三百年来最快破第七境界的第一人。

    这次的破镜天雷来得声势浩大,足足九九八十一道天雷伴随着撕裂天际的银白闪电,震耀得整个苍流大陆皆知。

    小纪神君身边的神秘女人浮出水面,如此,人们才知道小纪神君原来钟情的从头至尾都是那神秘而分外美艳的鲛族二公主,而那二公主竟然是第七境界的高手了。

    只是二公主殿下却不准别人叫她鲛族的闺名,只许唤她为“时九柔”,从此时九柔这个名字也扬名苍流,千年之后,《小纪神君传》竟不如《时后传》来得畅销。

    一时间,羡慕、嫉妒、悔恨的皆有之,其中连王世子澹台庚枯坐半夜,竟不顾父亲阻拦,只身投军。其父大恼,问了,就是羞愧难当、无颜自处。

    所有外界的一切消息,时九柔都并不关心。她与纪少瑜很快就到了罗州,第七境界的鲛族高手,可随意使用短途穿梭行走于苍流大陆,时九柔虽还是有一点不认路,但有纪少瑜在,也没遇到什么阻力。

    唯一棘手的事情是罗州和圣清山就如纪少瑜一开始预料的一样被凌渡海下了奇怪的结界,他们极力避开无孔不入的结界铃铛。

    圣清山是昭赟王朝百姓心中的圣山,数千丈的高山拔地而起,山峰隐匿在云霄之中,宛如人间仙境。自罗州向圣清山看去,很有一种高不可视的感觉。

    寻常百姓在圣清山山脚下就不能再前进了,天师派在圣清山山顶有一座云宫,自有其中的小徒会下山采买。

    从山脚下向山上去时是没有铺好的长石路的,甚至都不能见到被人经年累月踩平的小路。每次老国师让弟子下山采买时,都会许他们两个时辰的“清灵踩月”,来去不留痕迹。

    纪少瑜走在草木之间,面色愈加沉重感。时九柔不知道以往这里是什么样子,因而心里也没有纪少瑜的那份诧异与震惊。

    “以往圣清山下草木郁郁葱葱,苍翠连天,时常有鹿与猴可见,水流亦是清澈甘甜。春日更应该是山花烂漫,彩蝶流连才对,如今怎么成这个样子了。”

    “是吗?”时九柔闻言微诧,“不说彩蝶和山花,草木都有些荒黄了,山行将半,水流却一支都没有见到。”

    “是水出了问题!”

    时九柔这话一出口,凭借她天然对水系的了解,一旦向这个方向去想,立刻就察觉出不对劲的地方。

    她顿住脚步,敛息调动灵气,生出无数的灵气小管向四面八方延伸,片刻后,她拧着好看的秀眉,“山上的水气与水中生灵的灵气都在飞速消散,是以明明是湿润的春季,却不见山溪。”

    纪少瑜牵着时九柔的手,“凌渡海的幻术应已破镜至第八境界,他果然与圣清山同枝同脉,但他为什么会与圣清山同枝同脉,我们如何能砍断他和圣清山的联系呢?”

    “你嗅到血气了吗?”时九柔的手掌冰冷,她将灵气小管全部收回,自脊骨处传来寒意。

    纪少瑜手心暖热,他立即察觉到时九柔在轻微地颤抖,将她一把搂到怀中,轻轻拍抚她的后背,唇落在她的耳畔,轻柔地问:“怎么了,柔柔。”

    时九柔被纪少瑜周身至热至暖的气息包裹,浸透脊骨的寒意才逐渐驱散,她环住纪少瑜的窄腰,将脸颊贴在他的胸膛,用力吸了几下,将鼻腔中难闻的气味替换,才开口。

    “圣清山的水气中隐隐有血的腥气,极冷,不知为何我嗅到那腥冷的血气,身子就忍不住颤抖起来。这种感觉……很像我第四境界时在古董店里看见鲛族鲛筋制成的鞭子一般。”

    她喃喃道:“是镌刻在骨髓中的,物伤其类的悲哀与畏惧。怎么会这样呢……”

    “古妖魔王的尸骨竟不安分到了这样的程度,老国师绝不可能视圣清山的毁灭于不顾,看来他不仅是无力掺手帝京的局势,更连治理圣清山的空暇都没有了。”纪少瑜低声道。

    纪少瑜摸摸时九柔的头,牵着她的手,“别怕,你如今是第七境界的高手,在我身边,不会有人能伤到你。”

    “好。”时九柔身子回暖,她握紧纪少瑜修长有力的手指,轻轻将自己的手指与他交织相扣。

    二人向圣清山上去,山风吹拂衣角,徒留两道背影渐行渐远。

    ··········

    圣清山上的天师派云宫。

    两名天师派小弟子立在殿门外,手持拂尘拦住突如其来的两人,面目格外警惕,分明是稚嫩的童音却很是严厉,“你们二人是谁!岂敢擅闯我天师云宫!”

    纪少瑜其实从前来过这里,只是小弟子们看起来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竟是一个都不认识他。纪少瑜取出一枚纸鹤,上面有古文字“天”字铭文。

    “纪少瑜,烦请通禀老国师。”

    两个小弟子一看纸鹤,认出信物,却面露难色。

    其中一个道:“虽贵客来访,但国师在闭关,不见外客。”

    “闭关?”

    “是,国师自三年前重伤,闭关至今,不能见人,两位还是请回吧。”

    时九柔和纪少瑜对视一眼。

    时九柔咬耳朵道:“国师似是第七境界圆满,苍流大陆上数一数二的高手,竟重伤需闭关三年。我们原来是想错了,难怪你屡次想沟通国师都不得行。”

    正在四人彼此僵持胶着时,云宫青铜铸成的巨门却忽然被从内推开。

    一身绣仙鹤云纹素白长衣的老人在一乘步辇上飘然而出。

    他前后抬着步辇的依旧是四个莲藕一般圆胖的童子。四个童子也依旧是全无表情。

    两个守门的小弟子垂下头去,伏地叩行大礼,“国师。”

    老国师的确是虚弱的模样。

    在纪少瑜这么些年对他的记忆中,老国师虽是老人模样,却十分矍铄,双眸慈悲却清明。而此刻的老国师眼中已经透露出浑浊的光,皮下也隐隐透着暗色。

    “你来了。”

    纪少瑜和时九柔行礼,语气尊敬道:“老国师。”

    “进来吧。”

    老国师挥一挥宽阔的袖子,雪花般的纸片从袖子中落地,一瞬间就化为两顶步辇,各由四个面无表情的童子抬着。

    十二枚纸人童子步履如飞,很快纪少瑜和时九柔就被带入了天师云宫的云室。

    “国师,这三年来发生了什么事?”

    “守门小童并未欺瞒你们,我的确重伤闭关了三年。”

    老国师收回纸人童子和步辇,他抚摸云室的巨大冰晶石上,上面渐渐出现零落的金色的石头。

    “三年前,陛下将我遣回圣清山,我匆匆赶回先率弟子将罗州的妖乱清剿,待我在圣清山休息时,古妖魔王的尸骨却忽然引发山动,落石滚滚而下。我不得已进入尸骨墓室探查,却发现他的尸骨结成了金子。晶石上的,就是古妖魔王的尸骨如今的模样。”

    时九柔话语略快,道:“尸骨怎么可能结成金子?”

    她说完后,却见纪少瑜和老国师的面色更为凝重,她不解地看向纪少瑜,纪少瑜轻轻揽过她的肩头,道:“寻常来说,是不可能。但并不是全然不可。”

    纪少瑜解释道:“昭曦神君曾留下的一卷密卷中记录,若人族的幻术师突破了第九境界,那么在某些奇异的条件下,富有能量的尸骨会逐渐析出他所处的幻术元素。”

    “人族?”时九柔立即抓住其中的关键,拧起眉疑惑道:“古妖魔王不是拥有半神血脉的入魔的魔妖吗?若依你这样说,古妖魔王活着的时候,修习的是金系幻术?”

    “这卷昭曦神君的密卷是纪氏皇族嫡脉流传保管,世间唯有君王、储君与我可知。殿下说的不错。因而在发现古妖魔王的尸骨金化之后,我违背祖令……”

    老国师说到这里忽然一顿,“我违背祖令下到了昭曦神君的墓穴,你们或许不知,昭曦神君真正的尸骨也埋在了圣清山中,就在古妖魔王尸骨的另一侧。”

    “其实……”时九柔看了看纪少瑜,纪少瑜点头,她道,“我们知道昭曦神君葬在圣清山。”

    “老国师不知,当年我们在……土老翁的后人尤袁稻老前辈此次从海岛上带回了土老翁的札记,以我的鲜血可以打开的那半卷中,创国时代的昭曦神君及其他义士的尸骨,全部都在圣清山下。”

    纪少瑜将他们这三年来发生的事情都简单地说了一遍。

    老国师缓缓点头,不无欣慰道:“你可堪天下,我当年也没有看错。”

    他又道:“我下了昭曦神君的墓穴,而作为当年突破第九境界的人族第一高手,昭曦神君的尸骨依旧维持着尸骨的模样。所以,使古妖魔王尸骨异变的不是圣清山,而是另有他因。”

    “我三年前见古妖魔王的尸骨的时候,还未如现在这样完全金化,大概只有三四成。短短三年,竟然已经金化至九成。是什么使得唯独它的尸骨发生了异变。”

    老国师指着晶石上,一向慈悲而高深莫测的面容上也不禁露出感慨之色。

    纪少瑜道:“之前我与柔柔和漱觥曾作过推测,起初我们以为凌渡海的力量晋升是依托蚕食海族,后来却觉得他其实在借助古妖魔王的尸骨的力量。

    如果古妖魔王的尸骨有这样的异变,或许可以确定,因为凌渡海借用了古妖魔王尸骨的力量,才使得尸骨异变,造成震荡。”

    “应该这就是真相了。只是,凌渡海从未来过圣清山,他是怎么样在我的眼皮之下接触到古妖魔王的?”老国师回溯道,“我如今七十二岁,自诩接手天师派以来的四十五年中,从未出过这样的纰漏。”

    “老国师可记得我皇祖父朝时曾有一年天降惊雷,那惊雷诡异异常,直接劈向明阳宫中的桃林,桃林大火烧为平地,至此荒草不生,也仍旧被认为是明阳宫中的禁地。”纪少瑜道。

    那一年的老国师当上国师才几年时光,那是他处理过的第一件大事,印象太过于深刻了。

    他道:“我自然记得。那一年先帝因天雷和大火心悸三日,我亲自去明阳宫中为先帝祈福宁神。怎么?有什么不对?”

    “那一年,国师可知圣清山发生了什么异动没有?我这些年来一直在搜集凌渡海的资料,他原本只是一个自制蠢笨的孩童,却在那一年之后忽然开了灵窍,成为了昭赟水系的幻术天才。”

    老国师凝眉回忆道:“我记得,桃林大火之前半月,我师妹突破第六境界失败,身死于渡劫天雷之下。那日圣清山上有滚滚雷过,只我数过,的确是第六境界的渡劫天雷。”

    “唔……老国师,你是怎么受得重伤?”时九柔若有所思,又问。

    “我自昭曦神君的墓穴离开又去了古妖魔王的尸骨处,为了镇压尸骨而受的伤,此后我在闭关云室中昏睡了三年。”

    “看来古妖魔王的尸骨力量反而在增强,它与凌渡海是同步增强的。”

    “等等。”时九柔忽然脸色泛白,她拉住纪少瑜的胳膊,“你说,凌渡海不为得到昭赟不是个爱慕权势的人,那么他,是不是在复活古妖魔王?”

    “古妖魔王人人得而诛之。”纪少瑜眯起眸子。

    “我知道,但万一背后比我们想得更为复杂和离奇呢?”时九柔道,“土老翁不是还有半部札记,请老国师试试看能不能破解后半部。”

    “老国师,纪少瑜用他的血脉破解了前半本,请您试试看。”

    老国师接过土老翁留下的札记,沉重的古卷在他手中宛如珍宝,他惊异地翻开看着,“老祖没有留下任何古物,创国时代的英雄中唯有昭曦神君留下了密法,没想到,时隔千年,竟还有一本。”

    他亦用本命法器割破手指,鲜血流入札记封面的铭文中,札记中繁复的文字逐渐变化,他逐字逐页地翻过去。

    良久,老国师道:“后半本,是创国时代土老翁离开苍流大陆前,我的先祖天师老祖对他的预言,预言兄弟分裂,彼此相杀。土老翁能得以离开,是幸事,若有一日预言发生,唯有超脱五行的天师老祖才可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您也是天师派的,您可以吗?”

    时九柔问道,她一路来,凡是与创国时代有关的,统统荒诞离谱。

    “兄弟分裂相杀指的是谷沧氏与有臣氏分割出去创立国家,还是说三百年前莘氏一族的叛国?如此看来,并没有哪一件被阻止了,那么札记中所说的,究竟是什么意思?”

    “札记中指的就是我的先祖,而不是历任国师。”老国师苦笑一声。

    他又道:“不过,后半部札记中记录了一种方法,由我,可以唤醒他。”

    时九柔双目圆睁,“故去千年了,可以唤醒?”

    “可以。”老国师颔首。

    时九柔看他,只觉得老国师一双苍凉眼眸中有一种她难以读懂的光芒,柔和慈祥中夹杂了些复杂的情绪。

    纪少瑜显然也看见这种复杂的情绪了,他问:“如此一来,会有什么后果吗?”

    老国师凝视他片刻,摇了摇头。

    “当真?”

    “天师派的人是道者,我的道心就是老祖,我自幼立誓,有生之年,若能得见老祖天颜,便再无遗憾。”

    “好。”纪少瑜为之动容。

    “只是,如果是唤醒天师老祖,也无法将凌渡海引到圣清山来。而凌渡海在帝京固若金汤的明阳宫中,我们也无法杀他措手不及。”

    老国师摇头,“最快的办法,是离魂入明阳宫,恰如凌渡海三年前。”

    ············

    昭赟王朝,帝京。

    明阳宫,临渊阁。

    斐晏楠喘着粗气颓然地倒在床边,他的手指被鲜血染红,半凝的血液缓缓顺着手指滴落在地。

    “第十九次了,不行,你不能再试了,容安。”斐晏楠的嗓音嘶哑异常,他疲倦地甚至难以挪动身体,指尖发颤。

    他面前的纪容安脸色惨白如纸,捂着胸下肋骨处,咬着牙,“最后一次。”

    “你每一次都说是最后一次!我怎么能再信你。”

    “容安!你不要命了!你疯了吗!?”

    斐晏楠从不生气,如今也被逼到极限,怒意涌上来,喉头腥甜,竟是一口血吐出口来,将身上如仙如云的白衣浸红。

    “斐晏楠……”容安跪地膝行而来,她慌而惧地靠近他,“你,你怎么了?”

    斐晏楠抹去唇上鲜血,但他指尖都是鲜血,擦拭只会将血液抹得更多。

    久不见天日的脸上有了阴诡忧郁的气息,鲜血遍布其上,竟奇异地焕发了斐晏楠逐渐成熟的俊美面容。

    “我死不了。只你快死了。”

    “你不会死的,我们再试最后一次。这次,是真的最后一次。”容安虚弱得泪水也无法流出,“我的确是疯了,任谁被锁在这里三年都要疯了。斐晏楠,你不想再见一见你的师父吗?”

    容安憔悴惨白的面容微微发青,但她努力地去凑近斐晏楠。

    她竭尽全力地抬起手臂,艰难地用指尖去抚摸斐晏楠的脸颊,然后,笨拙地将唇凑上去,轻轻地贴上。

    “求求你,斐晏楠。”

    斐晏楠浑身颤栗,泪水从他的眼眶滚滚落下,落在纪容安的指尖,落在她干枯的唇上。

    “容安,你是公主啊。”

    对凌渡海从未有过的滔天的恨意蜿蜒攀附在心头,将斐晏楠一颗心啃噬得千穿万空。

    “我不会死的,我流着昭曦神君的血,我不会死的,斐晏楠。”

    “求求你了,最后一次,最后一次用我的血去联络哥哥。”

    “求求你。”

    ··········

    “联通了?”时九柔又惊又喜。

    她攥着纪少瑜的手,忐忑地等候老国师的晶石出现反应。终于,晶石开始闪烁,然后模模糊糊呈现出朦胧的图像。

    “咦?!”时九柔脸色一变,她小心翼翼地侧头去看手牵手的纪少瑜。

    只见巨大的晶石上浮现出一处小小的楼阁,楼阁中的景象入目却只有红色,刺眼而胀目的红色。

    好穿白衣的小国师斐晏楠睁着双眼,双眼却疲惫呆滞,两行泪水自眼角将被血色沾满的脸上冲刷出一道白色的痕迹。

    他的嘴唇颤抖着,喉头滚动,却发不出一句话。

    而他的怀中,被他双手托在怀中的是瘦成一把骨头的容安,容安紧紧闭着双眼,苍白如鬼的脸上却挂着一抹幸福而餍足的微笑。

    她的手指拽着斐晏楠的衣领,人却没有意识。

    斐晏楠的唇依旧在动,虽然无声,但时九柔还是看懂了。

    “他在说,救救容安。”

    “这是,怎么了?”纪少瑜艰涩地从喉咙中挤出这么一句话,“我的妹妹,怎么了。”

    老国师脸色也是铁青一片,只他道行更深,“晏楠,按我说的做,你们两个都会没事。”

    老国师无暇再考虑,直接使用土老翁札记中的禁术,将天师老祖唤醒,然后通过晶石离魂附身至斐晏楠的身上。

    时九柔身边的老国师僵硬不动,犹似木偶,而晶石上的小国师浑身一僵硬,再睁眼双眼苍老矍铄。

    天师老祖读取了老国师的记忆,也读取了老国师的意志和心愿。

    他看向晶石的方向,“后生,你莫怕。那时我们的罪,自由我们来了结。”

    晶石那头,是纪少瑜和时九柔。

    只见天师老祖将纪容安化为纸片,投入一个小罐子中,用灵气将她封起来,揣在怀中。

    而后,他轻轻挥动袖子,浑身的血污一扫而光。

    天师老祖随手拿起一根玄铁的棍子,握在手中,推开临渊阁的门。

    那些凌渡海下给斐晏楠的禁制,在他的面前,脆弱不堪。

    ···········

    凌渡海又一次和鎏觅寒鎏太后在书房下的地宫中用滚热的鲜血沐浴,他将鎏觅寒按在池子边,嗅闻她鎏氏充满了金系元素的香气。

    他太喜欢鎏氏的女人了,她们修习鎏氏传承千年的金系幻术,却因为是女人而不能学得太精细,从而由他采/补,不会过刚而折,也不会寡淡无味。

    鎏觅寒昏了过去,凌渡海将她放在书房内殿的牙床上,然后袒露着冒着热气的胸口,愉悦地坐在书房那张只能由天子端坐地龙椅。

    他一下一下地叩击着金丝楠木的椅子。

    忽然,他的手顿住了。

    书房的门轰然坍塌,门外是白衣少年,手持玄铁长棍,双手环抱着胸口,半低着头,只能看见半张俊美好看的下颌曲线。

    凌渡海笑了一声,“斐晏楠?不,老国师,你终于来了。”

    他站起身来,不紧不慢地祭出本命法器。

    而被凌渡海认作是老国师附身的白衣少年缓缓抬起头,他苍凉矍铄绝不似少年的眼睛中是戏谑。

    凌渡海的刀已出,在空中划过冰蓝色的灵气时,猛然察觉出不对。

    “你不是老国师,你是……天师老祖?”

    天师老祖嘿嘿一笑,“你竟能认出来,后生可畏,不简单。”

    “来,后生,吃我一棍!”

    “哼!”凌渡海手中冰刀指向天师老祖,“你不过是个魂体,魂体必然有所削弱,而我如今已汲取了古妖魔王缳焱和莘水将军莘擎宇的力量,我也是第八境界的了!”

    天师老祖笑得更厉害,他借用斐晏楠的面皮笑,笑得格外瘆人。

    “那么,便试试看!”

    “我要叫你知道,你老祖,还是你老祖!”

    ·········

    你老祖还是你老祖。晶石那侧全程围观的时九柔嘴角微微抽动。

    “小瑜。”时九柔手指勾住纪少瑜的,“容安没事的。”

    她拍拍自己的肩头,“你若是累了,就靠着我,放心,我受得住。”

    “柔柔……”纪少瑜将头靠在时九柔的肩上,低声唤她,“如果我们早一点……”

    时九柔的手指轻柔地将纪少瑜鬓边的碎发别在他耳后,“不要去后悔,世间太多事值得后悔,你该想的是往后如何补偿。”

    “嗯,谢谢你,柔柔。”、

    “害,傻子。”

    晶石中的画面千变万化,天师老祖和凌渡海打得不可开交。

    第八境界与第九境界的单挑,引动着摧毁天地的力量,天际风起云涌,几乎整个昭赟境内的飞鸟整齐地发出鸣叫。明阳宫许多宫楼因震动而摇摇晃晃,而足以合抱的大树也在狂风中与灵气的激荡中如蜉蝣撼树难以抵挡。

    时九柔和纪少瑜相互依偎,宛如风暴前两只悬崖上的雨燕。

    但所幸天师老祖并未夸下海口,他的确一直在压着凌渡海打。

    但凌渡海的实力却远比纪少瑜瑜时九柔预估得还要强大。

    “他什么时候这般厉害了。三年前,明阳宫中围剿我们那次,他还不是这样的,否则我们一定逃不掉了。”

    时九柔站了起来,她指着晶石中道:“不好!凌渡海钻入池底消失了!”

    天师老祖给了凌渡海重重一击,凌渡海负伤钻入地道,地道幽暗狭窄,他边逃跑边用冰刀去摧毁地道两边的坚固石墙。

    天师老祖追到地下血池边时,凌渡海刚好没入血池,天师老祖用棍子去打,凌渡海却消失得无影无踪,血池上只有咕噜咕噜的泡泡。

    “海族的血?歪门邪道!”天师老祖蹙起眉,伸出手将血池的血清理干净,池底有一块诡异的黑红色透明的石头,里面是凌渡海的身体,缩成薄薄一片在黑红透明石头中,紧紧闭着双眼。

    “他逃了。”

    下一瞬间,时九柔看见僵硬成木偶的老国师忽然动了。

    重回到老国师身上的天师老祖甩了甩袖子,将一袋子装满红色颗粒的小袋子递给时九柔。

    “他拿海族的血作血浴,不知放干了多少海族的血,这些是我能弄到的,里面每一颗就是一个海族,你想办法让他们重回大海吧。”

    时九柔接过小袋子,略微呆滞,又觉得愤恨。

    她感激道:“谢谢老祖。”

    天师老祖晦气道:“他不要这具身体了,我已经把装着他躯体的石头碾碎了。以后世界上都没有这么个人了。不过晚了一步,让他的魂体逃了。”

    天师老祖又把化作薄薄纸片的斐晏楠和纪容安从小瓶子中取出来,吹了口气,斐晏楠和纪容安躺在云室的床榻上。

    “这两个年轻的受了重伤,但死不了,养个半个月也就无事了。”

    纪少瑜去看两人,见两人脉搏平稳,只是昏迷,沉下心来,对天师老祖行了大礼,“多谢老祖。”

    “他被我打了重伤,此时应该去了一个能让他养伤的地方。既然他的力量都是从莘擎宇和缳焱身上来的,那么他应该也回到了这里。”

    纪少瑜和时九柔异口同声。

    “圣清山!”

    ··········

    当天师老祖推开圣清山山体中宫殿的大门的时候,落灰如雨铺天盖地而下。

    灵矿石铸成的山中宫殿巍峨壮观,空旷异常的厅堂中有一张巨大的铸铁长桌,长桌边也有七把铸铁的高背椅子。

    一个人坐在椅子上,身上披着一件纯黑色的披风。

    时九柔能看到的只有他的背影,从背影来看,他正用手托着下颌一般。

    如果再仔细看去,会发现那个人的身体微微呈现半透明,露出的手腕非常白,白到泛青,能看见皮肤下面的骨头的隐约形状和血液流动的韵律。

    “你们还是找来了,也是,天师老狗都复活了,你们怎么会找不来呢。”

    “凌渡海!”

    天师老祖摆摆手,“他不是那个凌渡海。”

    那个不是凌渡海的虚幻而半透明的人忽然转过身来,暴起一声。

    “你当我想在凌渡海的身体中?”

    “那个傻子!怎么配得上我!”

    “可我有什么办法!”

    转过身来的那张脸绝美得令人窒息,时九柔有些愣住,但在虚幻的半透明人影站起来朝他们走来时,下意识地唤出了镰刀。

    纪少瑜却彻底失去了反应,他不可置信地说了三个字,“莘烨将军!”

    “怎么会是你……”

    天师老祖皱了皱眉,他根本不认识什么莘烨莘某某的,搜寻了老国师的记忆,才勉强知道,莘烨是三百年前纪炎为帝时的一位名将。

    “你分明曾位列名臣阁,是受人敬仰的好将军,你不是战死的么,为何……”纪少瑜喉头一哽,说不出来话。

    莘烨将军身死时,仅仅三十二岁,被誉为是最后的莘氏儿郎。那也曾是个风华无双的美男子,据传他每每凯旋归来,帝京的大道上总是挤满了年少的姑娘,她们为了见他一面,不惜放却淑女模样。

    他死后五年,莘氏叛国被剿杀全族,他的父亲和弟弟都死在铡刀之下,唯有他的画像还挂在名臣阁之中。

    他曾是,纪少瑜最为景仰的史书上的英雄。

    因为莘烨在三百年前人海混战中,从来没有一次为了狂欢而大肆屠杀海族,他一直将海族当作对手而非奴隶。

    纪少瑜的信仰,在一瞬间,轰然崩塌。

    莘烨笑得极阴,“名臣阁?你以为我在乎?做昭赟的皇帝,你以为我愿意?”

    “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错的!你们口口声声称赞的英雄,所谓的昭曦神君,根本就是一个骗子!”

    莘烨指着天师老祖,笑意癫狂,“而你,是他的帮凶,建立这所谓的天师派,不过是将真相永永远远地埋在地下。”

    他又逼近纪少瑜,“你以为我莘氏一族如何覆灭,不是我莘氏叛国,而是我莘氏知晓了当年的真相,于是我莘氏便不得立足于这世间。”

    “还有你们,可恶的海族!我一直一直以为我们同为水系,我怜悯你们,而你们呢?还不是做了纪炎的走狗,假意与我示好求饶,最后杀了我?”莘烨又将刀尖指向时九柔,恶意不加掩饰,直直逼向她。

    “纪少瑜,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的目的是什么吗?好,我今天告诉你!”

    “我莘烨,是从地狱走来的恶鬼,就是要颠覆你纪氏王朝,让世人看清你们纪氏不过是从根子里腐烂的东西。”

    “只差一步,只差一步缳焱就可以复活了,我莘氏的将军就可以复活了,我的父亲与弟弟就可以重新回到人世间。”

    莘烨转身,以极为快速的动作推动了长桌上一个滚珠入孔。

    啪嗒一声,天花板上一面巨大镜子亮了起来,上面照射出下面四人的模样。

    莘烨恶狠狠地看着天师老祖,“你很清楚这是什么吧。”

    天师老祖平静地对身边的时九柔和纪少瑜道:“千年前,我们七个人就在这里这张桌子上商议如何剿灭魔妖。这面铜镜可以将我们的指令传到苍流大陆每一个人族家庭的镜子中去。”

    “不错!今日我就要天下所有人尽知,千年前发生了什么,三百年前,你们纪家是如何对待我们莘氏的!”

    巨大铜镜的光照在莘烨身上,穿透他的身体,而后,铜镜上逐渐出现了画面,那是莘烨永远无法忘记的记忆。

    纪少瑜目不转睛地去看,他的手攥得很紧。

    而时九柔却有一些焦躁,她对天师老祖说,“他在拖延我们的时间,或许古妖魔王就要复活了。”

    天师老祖却很笃定,他道:“小丫头,你不想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事吗,安心看看。”

    “缳焱他,不可能会复活。即便复活了,也没什么的。”

    “为什么?”时九柔不解道。

    天师老祖的神色淡淡的,他的目光追随着铜镜上的画面,不知在想什么。

    良久良久,他才对时九柔温和一笑,“因为缳焱,不是一个坏人。”

    时九柔默念着,抬起眼,惊讶地问:“人?”

    天师老祖没有说话,指了指巨大的铜镜。

    巨大的铜镜上面,最先浮现的是三百年前的一个夜晚。

    莘烨变成游魂之后的第七天,他终于从冰冷的海水中游了出来。其实在苍流大陆上,凡是死去的人都会化作一缕青烟,再也不可能会出现。

    但是莘烨的执念太深刻了,深刻到他即便死去了,还是抱着必须要游回岸上的再去看看弟弟和父亲最后一眼。

    他的父亲在十年前双腿断了之后再也不能下床,而他的母亲在那之前就死去了。

    所以莘烨十四岁的幼弟莘燃是他一手带大的。

    莘烨没有想到自己中了海族的圈套,分明他在此前的战争中一让再让,他终于明白,即便有的海族姑娘是纯善良,但人海两族终究不可能和平相处。

    那是另一个种族,将他们想成鱼肉便可,不能同情,不能怜惜。

    莘烨只想再回去看一眼弟弟,但不幸的是,他上了岸之后迷路了,他的游魂被意外困在了一块石头中,那块石头黑红透明,他不知在那里多长时间。

    直到里面有一个声音问他:“年轻人,你愿不愿意和我做一笔交易?”

    莘烨幼时曾听过一个童谣,说有一个法力无边的大海怪一日不慎被困入了宝瓶,一百年时海怪许愿若有人能放他出来,他愿意给那人无上的权力和财富,然而无人救他。

    两百年时,海怪许愿若有人放他出来,他愿意给那人十座城池,然而依旧没有。

    等到五百年时,一个好心的渔夫将他放出,他却已经耗尽所有的耐心,要将好心的渔夫杀了。

    莘烨幼时并不能理解海怪恩将仇报,而当他自己满心是父兄却被困在红黑色石块中不知多少年后,他终于明白了。

    那是一种几乎摧毁了他所有信念、耐心和善意的折磨,让他愿意付出所有只为了可以从石头中出去,即便他根本不知那个声音的主人是谁。

    莘烨苦苦支撑的最后的信念,是父亲,是幼弟。所以即便那个声音是魔鬼,他也愿意与之谋皮。

    “你要和我做什么交易?”

    那个声音充满戏谑,说:“我要你将纪氏皇族的皮揭开,昭以世人,让天下愚昧之人都知晓他们所奉若神明的皇帝是何等虚伪之辈。”

    莘烨怔住,他是昭赟莘氏的儿郎,若他不死,就是帝京第一家族的继承者,他自幼接受的所有教育便是忠君爱国,而他自己也是殉国而死。

    竟然……要他做这样荒谬的事情。

    “恕我不能答应你。”莘烨想了很久,艰难地咬着牙拒绝了。

    那道声音却毫不在意似的,甚至还不知所意地嘿笑两声,又道:“无妨,我放你出去七日,七日之后你会永远消散于天地间。但你若在这七日中想通了,我会给你重新为人的机会。”

    莘烨没想到他这样好说话,但没来得及同意,天地就骤然颠倒变换。

    而他莘烨,化作一缕魂烟,飘在红黑透明石头之外。

    循着记忆,莘烨以魂烟的姿态回到了帝京莘氏府邸正门口。

    漆黑的木门敞开着,门口两座巨大的石狮子口中衔着红得耀目的绣球,宾客盈门,声响如沸。

    莘烨恍惚了片刻,难道是他的幼弟已然成年娶亲了吗?

    然后,他抬起头,却看见本该悬挂着莘氏的匾额之上却写着两枚烫金大字“鎏府”。

    莘烨从人群中漂浮过去,无人能看见他,他却能从他们的身体中笔直穿过去。

    一样的府邸,无一人是他莘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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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听见嘈杂的人声中有人议论。

    “多好的一座宅子啊,莘氏一族竟叛了国。莘烨将军多忠烈的一人,惨死在南海海族手下,莘燃与莘篾父子二人竟联合海族陈兵海州,若叫莘烨将军泉下有知,该……”

    “说宅子便说宅子,小心叫人听见参你一本。我听说这莘氏背后另有隐情,只怕不是我们轻易能知道的了。”

    “小点声吧,莘氏阖族皆灭,可见世家即便再根深,掌舵人若选不好,仍旧万丈高楼一夜覆灭。”

    “鎏氏竟一仆不用,可怜老仆忠心,撞死当场。”

    “关兄,你今日可来的是鎏家的喜宴,这话说来太晦气了。”

    “瞧我这嘴,哈哈……”

    那声轻慢的笑声深深刺痛了莘烨。

    莘烨脑子一片空白,他发疯似地在府邸中游窜,什么都没了,弟弟没了,父亲没了,老管家也没了。

    莘燃怎么会叛国呢,他才那么小,莘烨不相信。

    他的身躯在阳光的暴晒下越来越淡,几乎要化作青烟永远消失。

    莘烨在想,弟弟与父亲死时是不是也是这样的感觉,莘燃会不会害怕呢。

    就在他还剩最后一点颜色的弥留之际,那道声音又响了起来,“你现在愿意与我做交易了吗?”

    莘烨握紧拳头,愈发浅淡的俊秀面容开始融化,他的声音也渐渐弱去。

    “我愿意!”

    “我不相信,让我查下去!”

    “我想知道真相!”

    那个声音得意地笑了,“我给你十日为人的机会,你去查清你家族灭亡的真相,而后,你的灵魂将永远属于我。”

    “那么阁下究竟是谁!?”

    “缳焱,也许你们会叫我,妖魔之主。”

    ……

    莘烨获得了十日的实体,不过他的身体早就被南海吞噬成为万物的养料,因此他只能寄居在一只兔妖的身体中。

    莘烨寻到父亲与弟弟的埋骨地,但他二人的尸骨被焚烧为灰,不过混杂在灰烬和小块碎骨中有一枚漆黑的刚石戒指,那是他们莘氏才能开启的东西。

    父亲莘篾在戒指中将真相记录了下来。原来,自莘烨死去后不久,莘篾在为莘烨整理遗物时,误翻出了先祖莘水将军留下的遗物,并在其中发现了秘密,那秘密应当称为莘水将军的悔过书。

    先祖莘水将军一生斩尽魔妖,自诩问心无愧,唯一有所愧疚者竟是当年的古妖魔王,缳焱。

    莘篾十分震惊,他本想将这卷惊天的悔过书遮掩去,将过往都压在心中。

    可是意外发生了,鎏氏有一个容颜旖丽的小女儿是与莘燃订婚的未婚妻子,那小姑娘顽皮,经常悄悄出门来寻莘燃。

    就是这个姑娘误闯了莘烨的旧居,看见了莘篾手中那卷异常古老的东西,回家将这事说给了她的父亲,鎏氏的家主。

    鎏氏千年来苦居莘氏之下,眼见着莘篾一支人丁萧条有式微之相,便苦心筹谋要将莘氏压下,于是背中沟通了南海海族人,设计将一向怀柔的莘烨谋害。

    于是,当鎏氏的小姑娘开玩笑地将悔过书说出来后,鎏氏家主亲自夜潜莘府去看,不料却听见关于昭曦神君与古妖魔王之间的只言片语。

    但就是这只言片语不知全貌的东西被鎏氏家主告知当时的皇帝纪炎。

    纪炎是一个与他祖辈都不相同的君主,他一直苦于世家庞大冗长,以为那些从创国时代延续下来的老世家已经无益于帝国发展。

    而鎏氏是创国时代之后几百年才经由帝王一手扶持的世家,由他们来替代莘氏的位置,是恰好的。

    更何况,纪炎作为狂热的昭曦神君的信徒,他怎能容忍莘氏背后议论神君。

    于是莘燃不及十七就被派去南海,再经由鎏氏在背后推波助澜,叛国的罪名迅速落地,莘氏千年大厦一夕覆灭。

    而千年前莘水将军究竟为什么会向古妖魔王缳焱忏悔,也被告知了莘烨。

    莘烨听后,悲愤交加,自此后仇恨深埋心间。

    他问虚空中那道自称缳焱的声音,他该如何才能为莘氏复仇,又如何才能为缳焱复仇。

    缳焱道:“我太虚弱了,沉睡了千年却还是无法苏醒,你要等我有能力苏醒的那一日,我会让你重返人世。此前,你需得被埋于墓冢,忍受常人难忍受的痛苦,你还愿意吗?”

    “愿意。”

    莘烨在罗州圣清山外二十里外进入一个地下暗道,然后被缳焱安置在莘水将军的尸骨旁,整整二百六十年,莘烨身不能动,却意识清醒地躺在祖宗骨头边,在漫长难熬的永远的黑暗中,将仇恨酝酿发酵。

    ……

    莘烨立在巨大的铜镜之下,双目流下两行赤红的血泪,“直到那一日天雷降下,缳焱圣君跟我说机会来了。”

    “我的游魂终于等来了安身的地方,那是罗州的凌家,他们家有一个痴傻的孩子,水系,简直是为了我量身打造。”

    “我要复活缳焱圣君。”莘烨举起双臂,“如今,我要将创国时代的真相讲出,遍苍流的人家都能听见。天师老狗,你怕不怕?”

    附在老国师身躯里的天师老祖以一种奇异的目光看着他,叹了一口气。

    莘烨冷笑一声,他的身体像撑到极致的口袋,每一处细小的缝隙中都在散逸着灵气。

    时九柔偎在纪少瑜边,“他怕是不行了,这是入魔走魂的先兆。”

    “他本该在三百年前就死了,如今没了凌渡海的□□,残魂难以支撑。”

    天师老祖伸出手,以幽幽黄色的莹光照射像莘烨,那面巨大的铜镜骤然熄灭,莘烨的入魔程度逐渐减弱。

    莘烨的目光狂热而冰冷,却在陡然间寂静下来。

    “千年前关于缳焱的事,本不该由我来说,但我还是要说一说。世间本无死而复生的道理,既然死去,便应当化为青烟彻底散去。可是莘烨,你可知为何你我二人还活着么?”

    天师老祖沉沉开口,目光中愈发流露出慈悲,那慈悲仿若成了天师派的标志,其中隐约有站在命运之中看尘世凡人疾苦的意味。

    “因我是借尸还魂,因这世间死不能生本就是谎言。”

    “错了。”天师老祖摇头,“你能借尸还魂是因缳焱未死,我能今日站在这里,是因我本不修五行,只循命运因果。我本早该死去,但千年前我便穿透命运预见了命运。”

    “于是我置换了一段命,使我将那时的寿数寄存起来,如今附在我门人身上。”

    “老祖,那……若您离开,老国师当如何?”纪少瑜问。

    “死。”

    天师老祖的声音分外无情,道:“凡事皆有代价,他迎我来,就已将自己作为容器成为置命幻术中的祭品。”

    时九柔抿住嘴,嘴角轻颤弯下,她垂落眼睫,瞥见纪少瑜亦是紧紧握拳。

    寂静了片刻。

    天师老祖又说:“莘烨,你们这些后生学到的,该是昭曦神君如何杀死缳焱的吧。既然已经被杀死,又如何还会未死呢?”

    莘烨绷紧唇,不知如何作答。

    “因为那年,我们没有杀他。”

    “不!你们杀了!”莘烨的容颜停滞在他死去时的模样,仍旧保持着俊美的青年面孔,苍白泛青,稀薄透明。

    随着他尖锐的声音,漆黑的魔气从莘烨的五官七窍中丝丝拉拉地钻出,他痛苦地捂着耳朵,像是在对抗利刃剥皮的疼痛。

    不,不是像。

    时九柔贝齿已经将唇咬出了血丝,她还未反应过来,莘烨像要融化一般,整张面孔被魔气笼罩,苍白的肌肤“怦”地一声开始碎裂,裂口处没有半分血气,反而愈加透明,像皮子被无限拉扯出的薄膜。

    “他,他入魔了?”

    天师老祖喟叹一声,“他赖以生存的那口气,散了。”

    老祖微微侧首,看着惊愕的时九柔,“缳焱自己也不过苟延残喘,并不能随心所欲地使死人复生。”

    “唔…我知道。”时九柔指尖捻动袖口,“缳焱要这么厉害,把死人都复活了,早起身出来祸乱人间了。”

    “呵,你这小姑娘。”老祖轻笑一声,道,“不错,莘烨是枉死的鬼,身上血气深重,牵挂深厚,连天地都避而不收,被缳焱的神识恰好遇见,勾动了莘烨的怨恨。”

    “未免也太巧了。偏偏就是莘烨遇上了缳焱,再没有比他更适合缳焱的人选了。”纪少瑜道。

    “是啊……莘烨若不信缳焱的,缳焱就无法将他复活。我明白了,莘烨只有笃信缳焱的道,奉之以神,才得以活着,才能获得缳焱的力量。”

    “因老祖你点破了缳焱未死的真相,所以莘烨笃信的道破了,他也就不得不‘身死道消’了。”时九柔喃喃道。

    “嗯。”天师老祖颔首,“自莘烨与缳焱交易之初始,莘烨便被缳焱的魔性蛊惑,纵然他生前是如何宽厚仁慈的人,此后都只有满腔忿懑与怨怼。莘烨早已被篡改了个性,如今不过是批了皮的缳焱的魔性。”

    “啊——”

    莘烨已经快要融化成了一滩软烂的胶泥,天师老祖上前展开一只印满白鹤的画卷,半死不死的莘烨一下子被画卷吸入,回荡的惨烈的叫声破碎消失,归于宁静。

    “便这样结束了。”纪少瑜轻声道,“可我心中仍有疑云未解。”

    “敢问老祖,缳焱罪孽深重,当年为何不杀缳焱?我纪氏,可否真的曾亏欠过他,缳焱如今,又在哪里?”

    天师老祖的老眼轻轻扫过纪少瑜与时九柔不知觉间十指相扣的双手,展开白鹤画卷。

    时九柔两人看去,但画卷上已然不见白鹤,而是七个人举杯欢畅的场景。

    “老祖,这是……”

    “正是如今这里。”天师老祖撩开宽阔袖子,点上其中一个白衣少年,道,“那是我。”

    “这座灵矿石铸成的山中宫殿曾是我们七人庇佑苍生的处所,因这里是魔物无法寻到的一处桃源。厅堂中这张巨大的铸铁长桌是我们七人的议事桌。”

    天师老祖徐徐道来,而白鹤画卷上流云变幻,千年往事历历在目。

    苍流大陆是一个神弃之地,传闻远古时诸神行走地面,黎民安乐,宛如天上人间,后来有一个名为幡荒的凡人神徒企图盗取神的血脉,惹怒诸神,诸神渐隐,并放下一把天火要惩戒凡人。

    天火中精怪成魔,祸乱人间,几乎达到了覆灭全部人族与妖族的程度。

    幸而人族与妖族中的先驱学会了从天地中汲取能量,创五行幻术修习之道,让凡人也能够与魔物一战。

    创国时代的七名义士揭竿而起,占领了山中宫殿,庇佑流民与妖族,团结一心,和魔物战得不死不休。

    那七人其中,有后世敬仰的昭曦神君纪氏、天师老祖、土老翁、有臣氏、谷沧氏、莘国水君,还有谷沧氏的孪生兄弟缳焱,谷沧缳焱。

    莘国水君、有臣氏和谷沧两兄弟原是苍流北端来的,是以四人亲如一家,尤其是莘国水君与缳焱的交情最深。

    魔乱在七位人族青俊的带领下,经年累月终有了平息的态势。

    直到……

    直到有一日缳焱在剿魔中遇见了一个女人,那个女人是他的亲生母亲。

    谷沧氏和缳焱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同父,父亲是幡荒的长孙,而异母,则大为迥异。谷沧氏的生母是人族美人,而缳焱的母亲则是一位堕魔的半神。

    缳焱的外祖母是被神君抛弃的凡女,缳焱的母亲有一半古神的血脉,那种半人半神的血脉在神走之后成了诅咒,远较常人容易魔变千万倍。

    缳焱的母亲蛊惑了他,使他的屠魔刀停住。

    “吾儿,吾儿,母亲好想你……”

    其余六人拼命拉住缳焱,劝他不能去,他听了。可当晚夜里,缳焱听见小儿时母亲哄睡他的歌谣,他悄悄离去,又在黎明即起时分返回。

    昭曦神君却挡在山中宫殿的门口,以刀指他。

    “缳焱,你堕魔了。”

    缳焱面色苍白,谷沧氏等人却察觉不到半分他身上的魔气,劝昭曦神君,“缳焱是我们的手足啊。”

    “他,堕魔了。”

    任他人如何言说,昭曦神君半步不让,刀尖笔直。

    “我没有堕魔。”缳焱咬着牙,苍白着脸,用胸口抵住昭曦的刀尖。

    “我不能放你进去,我也不能放你离开。”

    昭曦的声音冰冷无情,执掌正义。

    刀尖几乎要刺入血肉,谷沧氏与莘国水君挺身而出,一个推开缳焱,一个将缳焱拢在身后。

    “昭曦,魔妖未灭,我们七人亲如一体,若此刻你要逼死缳焱,人心必然惶惶,我们随即分崩离析。”

    “昭曦,求你……”

    谷沧氏低语道。

    最终,昭曦还是未能杀死缳焱,在漫长的僵持中,昭曦敛住冷漠的眸光,默许了缳焱的离去,正当谷沧氏望着弟弟的背影松口气时,昭曦忽然发难。

    忽然,所有人感受到一股窜天的压抑的黑气。

    缳焱身后生出六片黑白羽翼,瞳孔竖起,生挨下昭曦的那一道熘火,回首怒目而视,口中舌瓣分岔,从喉咙处发出低哑的“嘶嘶”声,而后逃了。

    昭曦收回手,面容不见一丝讶然。

    “他堕魔了。”

    说罢,昭曦转身离去,留下谷沧氏和莘国水君面面相觑。

    他们没有说话,但眼神交换中,不免留下愕然而悲愤的揣测——缳焱本未堕魔,是昭曦将他的魔种逼了出来。

    ……

    “自那之后,余下六人虽仍旧以除魔为任,但彼此亲密无间的关系却已经崩溃。缳焱堕魔后回到他生母身边,才被当成后来的古妖魔之主。他既堕魔,即便谷沧氏和莘国水君再如何不满,却也无奈同缳焱敌对。”

    “那么……”时九柔思索道,“缳焱真的是昭曦神君逼迫堕魔的吗?”

    天师老祖盖棺定论,道:“昭曦是一个没有感情的人,他的心冷酷如磐石。从他最初见到缳焱的时候,就知道他半神血脉极易堕魔,也一直防备着缳焱。因而,一旦缳焱与魔妖接触,昭曦为着多数人的安危,也必然要除去缳焱。”

    纪少瑜:“所以,缳焱那时或许真的没有堕魔。”

    天师老祖缓缓点头,“不得而知了,或许真的没有。后来,缳焱回到魔族也并不是真正的领袖,只是他的母亲借着他人族的威名大肆扬威,引诱人妖堕魔,实属可恶。”

    他又道:“魔妖大战的最后,当我们攻破妖魔之山的最后一道防线时,我们在魔妖的高塔中发现了缳焱,缳焱却被缚住,良知与魔□□织折磨他,他的灵魂几乎生生分裂为二,扯开他的头颅。”

    “昭曦想了一个办法,将缳焱生封在圣清山下,以我们其余六人的尸骨镇压,经年将缳焱体内的魔与灵分剥出来,留下缳焱的魔性,使缳焱以人的面目在若干年后重新为人。”

    “果然……昭曦神君心中有愧。”纪少瑜面色复杂。

    “如今缳焱的魔是彻底死去了吗?”时九柔追问。

    “缳焱的魔性蛊惑莘烨将他复活,莘烨如今是几乎将他的魔性全部唤醒,所以白鹤画卷吞噬的魔性已达十之八九,余下一二成却还残存在尸骨之中。你们随我去将他的尸骨粉碎。”

    “可是……那缳焱的人性呢?”时九柔迟疑道。

    天师老祖微微一笑,道:“缳焱与他人不同,他是金水双习。金为善而水为恶,莘烨提出缳焱的魔性,所以尸骨金化。”

    “至于缳焱的人性,人性与魔□□织依附,几十年前魔性逐渐附着在莘烨身上那道天雷中,人性也寻到了寄宿之地。缳焱以人的存在,已然复活。”

    “那,他在哪里?”

    天师老祖一笑,“你认识。”

    纪少瑜愕然,“我认识?”

    “是车阴。”

    “喔……”

    “缳焱是金水双习的,他是半神与人的儿子。车阴是人海两族的共子,父为水而母为金,再没有比他更合适的复活人选了。”

    纪少瑜苦涩道:“缳焱是侵占了车阴的躯体吗?”

    “不,他应当是托生。缳焱的人性逃离圣清山后应随天雷落下,而后因为一些契机躲灵在车阴父母一人的身上。”

    “车阴还有缳焱的记忆吗?”

    “没有了,你希望他记起来吗?”

    纪少瑜摇头。

    许多过于巧合的事情都有了命运安排的痕迹,老国师曾救下车阴,车阴又与他曾有同袍情谊,原来都是命运的轮回。

    “我以命运入道,窃天时复活一日寿数,逆转千年前犯下的错误。如今我将所有了结,该偿还的尽数偿还。”

    立在缳焱的尸骨前,天师老祖挥动衣袖,面容哀悼慈悲,“缳焱,咱们的时代过去了。血偿血,牙还牙,往后岁月,你堂堂正正地以人活着吧。”

    缳焱金化的尸骨化为粉末,无数金色飘入空气中,逐渐消失。

    天师老祖伫立良久,笑了。

    “天时将至,我要离去了。”

    纪少瑜抿唇道:“老祖,我是昭曦神君的转世吗?”

    “不是,你是你,你不是他。”

    天师老祖的目光落在纪少瑜与时九柔十指相扣的手上,身形愈发透明浅淡,模模糊糊,周身萦绕一层神圣的白芒。

    “昭曦强大而冷漠,却不是完人。他只能是乱世中短暂的火,而你不是。小后辈,你要永远握住你在人世的锚,不要偏离,不要变得像昭曦一样……纪家的人啊,往往都不像一个人,纪少瑜,你是不同的……”

    随着话音愈发轻去,天师老祖消散如烟,他带着老国师的身躯一同奔赴神国,不再归来。

    时九柔侧身窝进纪少瑜的怀中,任由纪少瑜宽阔的手牢牢将她拢在怀中。

    “一切都结束了,柔柔。”

    轻轻的,一个柔软而深情的吻轻落她的额间。

    时九柔的耳贴在他的胸膛上,她发誓一辈子不会离开他,做他人性的锚,也做他一生的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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